閒人蓁妙

圖／蘇意傑

媽媽當檳榔西施
女兒遭同學歧視

最近，一位曾經當過十八年「檳榔西施」的女人成為媒體寵兒。讓她被媒體注意的關鍵，在於她特殊的「海海人生」。

十八歲就嫁人的唐千喻，丈夫是開水泥車的「運將」。她以十八年的青春歲月在住家門前的廊下賣檳榔，除了坐月子之外，全年無休。三個孩子就在她的檳榔攤前長大，也因此經營出親密的親子關係。她說，她不偷不搶，正正派派，自食其力的養大了三個孩子。

後來，她偶然自二女兒的口中得知，大女兒在學校裡遭到同學的語言暴力而痛哭；當她進一步明白是因為自己「檳榔西施」的身分所引起的，居然當天就拆了檳榔攤與招牌，改為經營便利商店。只不過，這個剛變身的便利店老闆娘身分，敵不過921大地震的考驗而草草收場。

一向不多話的老公看在眼裡，隨口說了一句：「妳這麼認真打拚，如果去做房屋銷售一定會很好。」她心生感動，知道老公畢竟是懂得她的，立刻開始行動。無奈她初中畢業的學歷與「檳榔西施」的經歷替她製造了很高的就業門檻。幾經挫折，終於獲得一位經理破格面試，她連夜洗直、染黑頭髮，懷著破釜沉舟的心情去應試。結果，才三個月，她就得到了業界的「季冠軍」，不但讓一些在她背後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同事閉上了嘴，也鼓舞了她繼續向更高的業績挑戰。

成功絕非偶然，她三更半夜騎著機車出去懸掛由老公代筆寫好的廣告招牌。只不過，與她感情很好、知她懂她的老公竟然遭到意外，因為勸架被打到倒地不起，一個身高183的高壯男子漢就這樣離開了摯愛的家人。

她每天進出家門都要經過老公還沒寫完的一些廣告看板，她不敢去碰觸，更不敢正眼去看。

最令人不忍的是，老公還來不及得知她已經是房屋銷售業新誕生的「天后」了。

老大發現母親痛哭
竟兇悍的指責母親

邀請她與三個孩子來台北錄我製作的《點燈》節目當天，我與主持人為了要問她是否真的已經原諒加害者一事而有所溝通。她原來認為加害者欠她一個道歉，但期待許久皆落空後，她已完全放下憤怒與痛恨。主持人朱學恆明言，此一問題實在問不出口。

那三個失去父親的孩子是否與母親一樣，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只能選擇原諒與饒恕？

沒想到，在錄影的過程中，只是提到男主人忽然「離席」一事，母女四人與另一位主持人芯菱就淚水潰堤成一線，節目幾乎錄不下去。

三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壓抑著喪父之痛。在午夜裡，老大發現母親崩潰痛哭，不但沒有選擇電視劇裡與母親抱頭大哭的情節，反而兇悍的指責母親說，往後只准許母親為她們自家人哭泣，絕對不准母親再為欺負她的壞人流一滴眼淚。

老二採懷柔戰術，只要一發現母親心情不好，思念父親了，就吵著要母親帶著他們去夜市，藉由吃小吃來轉移母親的注意力。

老三更是貼心，發現母親不吃不喝，竟然願意放棄最愛的跆拳道，扔掉所有裝備，只為換來母親張嘴吃下一口飯。

我之所以佩服這位變身的「檳榔西施」，不止是因為她打破紀錄，拿下高額的仲介獎金。

我一直忘不了她親口告訴子女的一段話：「有一天，媽媽先離開你們了，你們一定要努力去面對所有的挫折與考驗，不能退縮；因為媽媽可以做到，你們一樣也可以做得到！」

孫大偉辭世，這社會裡的許多人都有感覺，覺得是自己的一個親人離去，即便是有些人沒跟他說過話，甚至也不認識他。

之所以會如此，最可能的理由是因為他做過很多的廣告。那些從80年代起在報紙、雜誌、電視上出現的孫氏廣告──伴隨著經濟的起飛、沉澱與蕭瑟，許多讀者和觀眾從少不更事到飄搖（或發達）中年──幾乎已成為台灣社會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舉些例子來說：廿幾年前他為捷安特自行車寫的那句slogan「無限延伸你的視野」，把騎自行車的直接快感和人生成長的隱喻扣連在一起，至今仍然可口雋永。當年他為美國運通製作的電視廣告，同樣引人追憶：一個父親緊急煞車來到打烊前的玩具店門口，央求開門讓他買份給女兒的生日禮物，戴著老花眼鏡的老闆領會了（他顯然是一個更「滄桑」得多的父親），父親最後載了隻長頸鹿回家，牠長長的脖子伸出汽車的天窗，畫過台北不再冰冷的夜空。

更多人記得他為保德信人壽作的「給智子的遺書」廣告，一架日本航空客機墜機前，一位父親在小筆記本上寫下「智子，請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的memo（後來為救難隊拾獲），廣告畫面單純呈現地就是這張紙條，簡單而震撼，這是台灣廣告史中逼使讀者正視死亡、思索死亡、哲學化死亡的第一張廣告。

但我猜想，「孫大偉」這個人物icon（包含他的傳記、他對事物的看法、他的生活實踐）所代表的社會意涵，恐怕比他的廣告還更影響人心。他的生活，其實是一大世代台灣中年人的「對照組」，他自由自在（離開全球化衝擊下的台灣奧美廣告），靠著體驗過著自主的生活，對比的正是一大群無法自由、也無法自主、但卻心嚮往著一片藍天的中年工作者；也因如此，他活靈活現地活在台灣，恰給了「受困者」一些幽默的希望，給了「叛逆者」進一步冒險的勇氣。

他說過的許多「個性」十足的話語，包括「活著要好好玩，因為死後的日子很長」、寫文案像是「綁在浴缸裏，也能盡情游泳」、論長進時說「即使是玩電動，都要比昨天有進步！」……，每句話都點醒著在集體的、標準化的思考之外，有著解放與自由的可能。

以「該生素質太差」的傳記情節、卅二歲高齡才入行的就業資歷，而能成為台灣有影響力的意見領袖，孫大偉大概是第一人。他的成功、他的魅力風靡、他的引人追隨，都不是來自台灣人才培育SOP（標準作業程序）的結果，他會說：「你的知識幾乎都是從書上來的，我的知識都是從野地來的實戰經驗」。

他那麼喜愛騎自行車、拚三鐵、半夜殺去看流星雨、為求拍張提案稿子裡的鮮花插在新鮮牛糞上的照片而由台北開車到清境再到墾丁、五十幾歲了還跑去台中拜師從頭開始學木工……，其實都是要從生活中體驗出某種「真摯之我」（authentic self）的洞見，他知道這種知識是所有社會互動的根本，有了這體驗，他便能走闖江湖，天不怕、地不怕。

這個社會將記得孫大偉，因為自他以後，「個性人」開始成為台灣的顯要部落，這也使得台灣在眾多的華人社會裡逐漸地、明顯地──與眾不同起來……。（作者為學學文創志業副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