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有共同的經驗、相同夢想或是相去不遠的價值觀,才容易引起共鳴。


一張照片,一篇文章,一個故事,一段感情、、、都是如此。


用生命、用夢想去刻劃出來的文章更是如此。期待在生命中與擁有共同夢想的人相遇,


但是如果連自己的夢想都不確定,那就很難找到能與你共鳴的人。


一篇好文章


飛吧信天翁



















很久以前,她還在邊境上的時候,客棧老闆曾經這麼跟她說:「居住和旅行是不一樣的。」是了,居住是一種留守,心甘情願不移動太多,旅行中稍閃即逝的新奇與差異都會過去,只剩下生活……


1. 2007邊境









圖/潘昀珈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在異國邊境上經歷一段長長的旅程。遇上一間喜歡的背包客棧,她便會在那裡一連住上幾天。每天早上起床,她在客棧大廳裡坐著,靜待人們來去,在人們神采飛揚的嘴巴裡交換家鄉與來時路。旅程結束以後,她以為當初遙遠的西域,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相遇就此終止,一切都很理所當然,這些路與人將成為日後無盡美好的回憶。


那段旅程說實話也沒什麼,幾年過後連她自己也甚少提起,當有人問起,她只是笑笑,隨口聊上幾句便歇,一如當年邊境上遇見的人們,旅行的故事像稍縱即逝的流星,劃過天際燃燒一瞬便了無蹤影。


很偶爾的偶爾,在生活紛亂的片刻,會輕輕地想念,畫面如棉絮飛落。曾經,自己在路上與會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們,千里移動似乎只為創造一些共同的,奇異的緣分,冥冥之中。


她清楚所有人最後都會回家,她家是一座綠色的島嶼,回到島嶼後,走過的路一如行李,最終會放下,一樣一樣歸位,收進櫃子,日久就不會再想起。


2. 2008台東


一個機緣,讓她搬到島嶼的東岸,利用村子裡一間閒置的小房子做空間實驗,小房子被朋友整頓得很好,並歡迎過路旅人停留。


今早她在客廳沙發上把洗曬的床單摺好,陽光從紗門穿進來,光線照映在臉上,伸長的光束打在白色長桌上──一份台灣玉山地圖靜靜躺在晨光裡。


她想起Mike和Sally,這兩個新加坡人今天應該是在鹿野看飛行傘。昨天夜裡她領著他們走到公車站,站牌旁有個糖廠,糖廠裡面有光。臨走前,在糖廠的光下,他們聊起島嶼的高山。Mike把這份玉山群峰地圖交給她,說以後她也許會用到。


她登山許多年,確實是沒去過玉山,以至於從新加坡人手上接下自己家鄉的高山地圖時,背脊一陣發麻。


Mike說:「不用謝,這地圖也不是我買的,是在上山搭便車的途中,開車司機把地圖給了我們。」公車還沒來,晚風吹過,她站在那裡,突然看見玉山地圖所牽連起來的眾多旅程。


她想起第一天接他們時候,她學開手排車還沒有多久。她對提著小木椅跳上貨車後車廂的Mike喊著:「坐好,熄火的時候不要緊張!」看Mike挑眉,露出信心的笑。她慢慢地倒車,重新再前進的時候,果然熄火了,聽見後車廂有人跌倒的聲音,和隔壁座的Sally雙雙笑出聲來,一點也不同情。她跑下車:「不是故意的,你還好吧?」看Mike跌跌撞撞爬起來又坐好,拍著自己的胸口:「沒關係,好在我有保險……」


她不懂,兩位新加坡人何以能如此信任地坐著這輛小貨車,和首次見面的她一起兜上兜下,一起玩耍。一行人到台東市吃臭豆腐、到知本拼馬賽克、到太麻里看海。夜裡,買啤酒坐在院子裡閒聊,暈黃的燭火和慵懶的音樂,聽Mike說:「我有台灣情結。」


他說他來台灣八次了,他說將來還要再來台灣。昏黃的燭光在Mike的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在那個瞬間,她想起了許多年前,遙遠西域裡,客棧大廳上的那個自己。在這個啤酒泡沫的夜裡,院子裡的長木桌前,在斷斷續續的,參著新加坡口音的中文裡面,她遇見了異地旅途中的自己。


她忽然發現,不需要走到遠方,遠方就在這裡。身分置換過後,換她駐守在自己的土地上,在台東的小房子裡,看來來去去的旅人,帶著他們的地方和故事來,並帶著台東離開。她默念一句旅途中抄寫的話:不走尋常路,只愛陌生人。


她起身,拿起那份摺疊好的玉山群峰地圖:從平地到高山、從新加坡到台灣。她把這些無以名狀的轉折和連結都拾起,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包包。


今晚有個香港的小男生Sam會過來,聽說他十九歲,自己規畫了十七天的台灣自助旅行。


這個早上,她想著新加坡人的台灣情結,想著香港小男生的十九歲,想著自己在異鄉曾經走過的路。


奇怪的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她十九歲的時候,到底在幹嘛?



3. 2009花蓮


意識還很朦朧,她聽見瓜瓜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的聲響,但沒有起床的意思,貓爬到她胸前,晨光從木窗偷進來,房間微微發亮。


她移居到花蓮七星潭的月牙灣旁,和瓜瓜一起住在朋友的平房裡,朋友叫它「貧窮背包小旅舍」。


她喜歡「貧窮背包」這名字,這名字很年輕,而她也尚未老去。


昨天來了新竹的小碧和彰化的阿兵,住鹽寮的琴子也來湊熱鬧,一幫人擠在小小的客廳裡,三盞昏黃的燈下,琴子幫阿兵按摩,他們聊到回家這個話題。阿兵說得激動,琴子指力也未減,阿兵哎喲哎喲地斷斷續續地說。她在廚房裡洗碗,聽到阿兵哀號會哈哈大笑。


晨光延展進房,上鋪有動靜,下鋪的她可以感覺到琴子坐起來。琴子翻身下來,她拉起蒙在頭上的被褥:「妳要起床了?」琴子說:「住這裡就是要早起啊!」瓜瓜是個賢慧的室友,今天的早餐是水果薯泥三明治,她和瓜瓜把早餐都搬到院子裡,連續幾天冷冷的冬雨,陽光終於在天空下張牙舞爪,貓蹲在石牆上曬背。退潮時刻,海浪聲輕得聽不見。他們爬上屋外的高空平台,接遞幾份做好的三明治和熱紅茶,坐在平台上吃著。小碧用手機放了一首歌,阿兵說這歌好聽一定要聽,「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看一看 這世界並非那麼的淒涼/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望一望 這世界還是一片的光亮……」她轉身問:「這什麼歌啊?」「〈張三的歌〉。」小碧說。阿兵站在下面,搖頭晃腦地哼著,「很老的歌了。」哼到一半又冒出這麼一句。


他們離開的隔天中午,電話響起,是個住吉安的女孩,想來這裡生活一天。她在心底默默驚訝:花蓮人!一邊向電話彼端勸戒:「破屋呢,妳確定要來?」話筒那頭女孩很篤定的樣子,她說她叫麵糰。


麵糰帶了男朋友來,瓜瓜出門接應,她看見他們的時候,麵糰已經把筆電搬到屋外的高空平台上,男朋友則坐在牆側的涼台邊,兩人都在螢幕前工作,螢幕都背海。風大,雨點落了下來,她連忙幫他倆搶救筆電,為著她在他們的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無論如何都要逗留在喜歡的風景之前。


這一天貧窮小旅舍變成四個人的工作室,冷雨霏霏,她想著約麵糰他們一起吃飯好了。「麵糰妳會做飯嗎?」她問。麵糰咬著下唇,踟躕了一下:「如果有食譜的話……」


晚上,麵糰掀起廚房的門簾,喊著:「吃飯了──」端出四盤青醬義大利麵,每一盤的三個頂角,都站著花椰菜小漢堡──綠色花心包覆雙層金色起司,內裡夾著一小片豬肉,外頭用金針菇打了個蝴蝶結,像小禮物。


她端起盤子驚呼,昏黃的屋裡淨是溫暖。「你怎麼稱呼?」瓜瓜問麵糰的男朋友。「可以叫我信翁。」他說。「那我可以叫你信天翁嗎?」瓜瓜突然興奮了起來。信天翁是個有鬍渣的大男生,他穿著咖啡色的羽毛外套,笑起來很爽朗。一幫人吃完,信天翁進廚房洗碗。


她有些驚慌,為著洗碗是她的工作。無奈信天翁的身形擋在石檯前,沒有丁點要移動的樣子。她倚在廚房門口,看著信天翁洗碗:「你知道信天翁是一種很厲害的大鳥嗎?」「知道啊!」信天翁沒有回頭,逕自洗著。她走到工作桌前,上網查詢這種鳥類。


隔天早上,瓜瓜做早飯給麵糰和信天翁吃,他倆要離開的時候,她莫名有些捨不得,瓜瓜在她耳邊細語,說等他們跨上機車的一瞬要喊話。


她和瓜瓜爬上屋外高空平台旁的圍牆,站在薄薄的粗糙石面上,看他們轉身離去。瓜瓜小聲數著一、二、三,兩人揮手齊聲大喊:「飛吧!信天翁──」



4. 2010島嶼


人聲喧嘩的時候,空氣滿滿的,偶爾有笑聲爆炸,突然間就釋放了平常藏起來的熱情與豪氣;人去樓空的時候,空氣平穩而乾淨,像是下了一場雨,風涼爽地擦肩而過,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她驀地明瞭,生活和旅行的差別。很久以前,她還在邊境上的時候,客棧老闆曾經這麼跟她說:「居住和旅行是不一樣的。」是了,居住是一種留守,心甘情願不移動太多,旅行中稍閃即逝的新奇與差異都會過去,只剩下生活。瑣碎的、忙碌的,偶爾也有蒼白貧乏的片刻。她無法再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而恆常地留在這裡,伴隨所有的來來去去,守護全部的現在。唯有如此,當下才顯得更真實而有重量。她慢慢地察覺到自己和從前有什麼不一樣,她會問旅人:「今天要去哪裡?」旅人也會請她引薦附近有趣的小角落。她其實沒特別在意身分的差別,然則有一天她察覺「今天要去哪裡?」這句子重複得多了,她才知道,生活果真是日復一日。她變成了當初邊境上客棧的老闆,整頓一個空間蒐集眾多的風塵僕僕,有對世界的熱情、對人的好奇,和對自我的衝擊,這些故事或者平淡哀傷或者精采絕倫,不同的身家背景拋擲不同的思考模式、不同的對話捏塑不同的氛圍,她聽了許多,偶爾也分享自己的。她知道,這些大川小河匯聚與分流以後,最後就會串成一道幾百米的大瀑布,掛在新世界的懸崖上。


就像是海上的信天翁,毋需振翅便能長遠滑翔,這個為了謀生存與果腹所創建出來的天性,應和著浩瀚的藍色大水,包覆這些故事繞走成一個圓,一起貧窮地拼湊出,一座富有的島嶼。


然後堅穩踏實地回家。



【2010/08/05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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